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郵件大盜
鴻哥揹著重甸甸郵袋,徐徐地在某公共屋村的走廊裡獨自行進。
當了郵差三十多年的他,這條路大概已經走過不下數千次了,就連閉著眼睛走,也能安穩地走出這個屋村。但偏偏今天,他卻被一種揮之不去的心緒不靈纏繞著,簡直有一種一步一驚心的感覺。
鴻哥不由自主地,腦袋裡一直想著上個月發生的一宗罕見新聞。
兩名郵政署員工在運送三袋滿載待派郵件的郵袋時,在路上遇到四名攔途截劫的匪徒。匪徒用帶有刺激性的噴霧劑噴向兩名員工,強搶兩個裝有逾1000封郵件的郵袋後,跳上接應的客貨車逃之夭夭。兩名員工在救護員替他們清洗眼睛後幸無大礙,而失去的兩個郵袋,亦在幾小時後在別區尋回。
香港的郵政條例禁止在郵件中寄附現金,而事實上目前大部分寄出的郵件,都只是些近乎毫無價值(和意義)的廣告宣傳品,實在完全不值得大費周章,冒著被捕的風險去把它們搶劫。關於這宗香港開埠已來第一宗有組織、有預謀的郵件搶劫案,就連犯罪學家也對匪徒犯案動機大為不解。只是,在廣大郵差叔叔的心目中,自此便多了一份擔心被人攔途截劫的憂慮。
鴻哥繼續走在屋村那長長的走廊上。這條公共屋村是屬於數十年前的舊式設計,地下大堂裡沒有設置住戶的信箱,信件都是由郵差們直接從每家大門上一條狹窄的空 中直接投進屋內的。這樣的設計今天已經差不多給完全淘汰了,但當年卻是大部分公共房屋的標準設施。
鴻哥望望腕上的手表,時間雖然只是午後的三時左右,但長廊上卻一直看不到半個人影。每家每戶都只是緊緊地閉上大門,每個門牌號碼後面都只是各自互不相干的世界。他記得多年以前,公共屋村的氣氛都不是像這模樣的:十居其九的人家都是把木造的大門長期打開,人們在屋裡生活的聲音從鐵閘裡清楚透現出來;走廊裡總有著來自不同家庭的小孩子在一起追逐玩耍的鬧笑聲,偶爾還會看到幾個熟悉的街坊,圍在一起在走廊上砰砰啪啪地搓起麻將來。可是,現在的公共屋村,便只是個感覺冷冰冰的人類居所,再沒有昔日那種溫暖而充滿人情味的氣息。
鴻哥背負著沉甸甸的郵袋拐進了個彎,前面便是這樓層樓裡最後一家今天有信的人家了。鴻哥繼續忍受著那強烈的不安感,一步一步走到門牌號碼「1997」號的單位,將一封大概只是推銷保險或是貸款計劃的無聊直銷郵件,從門上窄窄的派信口扔進屋內。郵件掉到到地上時發出了輕輕的響聲,鴻哥同時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背上一大片濕濡的冷汗。
「見鬼!」鴻哥心想,暗暗為自己的膽小而慚愧。即使有人要打劫郵件,大概也為找些所謂豪宅區域才下手吧。這裡的郵件恐怕全都分文不值,即使偷到了戶主的個人資料,也不見得有甚麼騙財的機會吧。就在鴻哥一邊嘲笑著自己一邊轉過身來時,他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:「這次真的見鬼了。」
有一個人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他的身後,正正攔在鴻哥要離開的退路上。這人穿著款式最普通不過的藍色牛仔外套和牛仔褲,臉上戴著一個忍者小靈精塑料面具;雖然個子不高,但手裡卻拿著一罐不知是甚麼的噴劑,正無言地慢慢走過來。
整個世界恍似完全靜默下來,長廊上的兩人都沒有作聲,但彼此間的距離卻一步一步地縮短著。
「兄弟饒命!信都給你了!」鴻哥突然怪叫一聲,拿起手上的大郵袋丟向攔路的怪人,然後乘機一邊抱著頭一邊從怪人的身旁閃過,沒命地走向前面的樓梯,轉眼便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消失了。
突然而來的騷動平復後,奇蹟地沒有引起鄰居探頭出來查看。怪人低頭將面具摘下來鬆了口氣,臉上滿是因為緊張過度而留下的汗水。他隨手用那罐剛才鴻哥以為是「刺激性化學噴霧」的法國礦泉水保濕噴霧噴向臉上,然後再次抬起頭來,露出一張蒼白而清秀的臉龐。
原來,這個怪人是一個少女。
「對了,行動要趕快。」少女突然省悟過來,連忙打開地上那郵袋的袋口,將信件嘩啦嘩啦地一下子全倒到地上來。她跪在信件堆中找了一會,找到了一個看起來特別醒目的粉藍色小信封。她把信件放進胸前的口袋裡,然後丟下散落一地的其他郵件,匆匆轉身沿著走廊拔足而逃。
少女跑到街上,確認沒有行人在注意她之後,便裝作若無其事地快步離開現場,閃進大樓旁的一條小巷裡。她熟練地在暗巷間左穿右插,同時從袋裡拿出手機,右手姆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跳動,轉眼便打好了一個短訊並且把它傳送了出去。然後,電話在不足三十秒後便響起來。
「小言,妳真的幹了?」電話裡面傳來另一個少女驚訝的聲音。
「嗯,幹了。」小言不已為然地應道,但聲音裡隱約聽得出還未能從剛才的緊張裡完全平復過來。
「我一直還以為妳只是在說笑。妳是白目、白爛還是白癡啊?」電話那邊的少女繼續怪叫著道:「有膽量去打劫,卻竟然沒膽量跟他表白?」
「妳少管。」小言一邊隨手將剛才用過的忍者小靈精面具拋進路邊的垃圾籮裡,一邊不甘示弱地回道:「寄出了以後才想改變主意,不這樣做還有甚麼方法?當初找妳幫忙時妳可是甚麼辦法也想不到半個。」
「唉,那隨妳喜歡吧。」小言那友人無可奈何:「妳小心一點,不要一會兒便給警察逮到妳啊。明天學校見吧!」
小言掛上了電話,轉眼來到附近的一家士多門前。她探頭望向店內,猶疑了幾秒鐘便慢慢走向店面。
「小言,今天不用上課嗎?」正在店面前蹲下來整理貨物的大嬸對小言說。她可是這條屋村裡的老街坊,幾十年來一直在這裡經營這士多,說起來可算是看著小言長大的長輩。
「嗯,放寒假。」小言漫不經意地答道,從大嬸身旁擠進店裡,逕自走到擺放凍飲的冷藏櫃前。在櫃旁坐在的一個捧著大學課本的男孩抬起頭來,親切地跟小言說:
「嗨,今天還是要可樂嗎?」
小言盯著冷藏櫃搖搖頭,然後伸手拉開玻璃門,拿了一盒黃色的紙包飲品出來。
「陽光檸檬茶,四塊錢。」
小言從袋裡拿出零錢包,小心翼翼地撥開堆在表層的幾個兩圓硬幣,然後努力地從裡面拿出一個又一個金色的硬幣,五角、二角還有一角,好不容易才集齊四塊錢交給男孩。然後小言拿起那包檸檬茶,不發一言地轉身離去。
離開店面後的小言又在不遠處停了下來,回頭望向士多之內。那個男孩已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繼續埋首在厚厚的課本中。小言下意識地摸摸藏在懷裡那封剛搶回來的信,胸懷湧起一陣灼熱的感覺。雖然她恨不得像檸檬茶電視廣告裡那女主角那樣,用手上的飲品包摺一只紙飛機,將自己的心意合成字句,寫在上面然後用勁擲給他。可是這一刻,她更相信自己的決定是對的。不寄的情書,還是由得它繼續藏在心裡比較好。
小言別過頭來繼續向前走,拿起手上的檸檬茶呷了一口;那酸酸甜甜的感覺瞬間浸滿味蕾,一切也已經盡在不言中。
陽光檸檬茶電視廣告(1987)
陽光檸檬茶電視廣告(2001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